杨联陞的老师们
1980年代有两个“自”字头的语汇很流行,一是“自我设计”,一是“自学成材”。当时很多人都把“自学成材”理解成了“无师自通”,对老师尤其名师的作用未免有些忽略。前些日子曹鹏著文评何鸿宾的花鸟画,开头也笔涉于此,却另开出一意。他说,那时太多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的人,对科班出身的人怀揣“酸葡萄”心理,夸大了自学的作用;“没有受过正规教育或高人指点,哪里谈得上会自学?”他说有些人连基本的学问门径都无从得知,仅靠一点小技术就混迹于书画界,根本不知道“自学”是要本钱的。当然,进了大学,没有自学精神,也容易妄自尊大,花拳绣腿,“很多名牌院校出身的因为自视过高,把学历当成了学问,不肯下苦功夫,眼高手低,难于大成。”
成大器的途径因此可以总括为“名师加自学”,相比之下,还是自学易为,原因很简单:名师难求,或者说可遇不可求;尤其是现在。我们听多了明星的绯闻,却很少找得着名师的讲堂;很多执教鞭的人摇身成了“明星学者”,影视界的明星又纷纷挤进名校去“客座”,去“名誉”,惟名师独自寂寞。
前天我在这里提到杨联陞,他出身清华,又在哈佛求学,五十年代已是国际汉学界一流学人,治经济史也治文史,余英时都称他是“中国文化的海外媒介”。我读蒋力编的《哈佛遗墨——杨联陞诗文简》,大有感触的是,“名师出高徒”这句老话确是不易之论,哪里是轻飘飘几句“自学成材”可以否定的。1930年代,清华大学名师荟萃,杨联陞沐浴其中,受益无穷。他的国文老师是朱自清,秦汉史老师是雷海宗,隋唐史老师是陈寅恪,中国经济史老师是陶希圣。他还跟着俞平伯学词,跟闻一多学楚辞,跟张荫麟修学术史,跟杨树达读《说文解字》,唐兰教过他古文字学,王力教过他中国音韵学,张星LANG(左火右良)教过他中西交通史。他更是钱稻孙的日语高足,是赵元任的语言学助手,和胡适之谊兼师友,论学谈诗二十年。
杨联陞说,当年陈寅恪开讲隋唐史,周一良、俞大纲都跑来旁听,一堂课下来,对陈寅恪倾服之至,连连叹道:“真过瘾,正如听了一次杨小楼的戏。”杨小楼的戏早成绝响,“样板戏”倒是余音袅袅,我忽然明白,“自学成材”的声音其实也是发自真诚:那是真诚的激励,只是今天听起来更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。